我考大学时分数很高,但父亲听不得我提报考武大以外的学校。现在我能理解,武大的四年确是他一生中最灿烂的日子,我可以把他的旧梦重新走一遍,安慰他深深的怅惘。现在是三月初,我走在武大校园里,樱花树的枝条上密密地吐着小花苞。樱园宿舍的琉璃瓦和飞檐,与父亲旧照上一般无二。照片上樱花灿烂,四十多年前的阳光照耀着他的额头。
那时候,他风华正茂,一定有很多梦想吧?当他站在回国的海船上,一定没想到他的一生竟会是这样度过的--如此多舛如此落魄,如此孤独如此郁郁不得施展。他单位派来帮助料理后事的周会计说:"蔡师傅多犟啊!从前那么困难,给他补助他硬不要。"--他多老实多本分,多耿直多骄傲,几十年受的委屈吃的亏他都不说。
1993年他生病,淋巴癌,放疗化疗,他比别人挺得住。他每天坐车去医院,四角钱的公汽他不上,一定要等三角钱的。有新衣服他不穿,他一辈子穿旧衣服,抽最便宜的烟。那几年他还是常常给我写信,说:"每天无事可做,只好在家看丝瓜,丝瓜又结了四个,尔母摘了两个……"他写信不写"你妈",总写"尔母"。妈妈在阳台上种的丝瓜,每到夏天叶子就茂盛碧绿,形成天然的遮阳篷。
回家奔丧那几天,我每夜独自睡在父亲的房间里。他的房间光线极暗,堆满杂物,墙上挂着七个钟,都停了,指向七个不同的时间。我们家有几十只钟,都是离不得父亲的,从前我无论带哪一只到学校去都要坏,再带回来它又走得好好的了。钟表也是小精怪。我曾在夜半听见它们的嘀嗒声奇异地放大,仿佛私语。
我觉得他并没有消失。从前他的一部分是我,现在他完全变成我了。火化工人把骨灰盛进匣子里,我抱着他微笑的遗像像抱着个孩子。
办完后事的一天,我走在宜昌的街上,看见前面一位老人踽踽独行的背影。
他穿深蓝色中山装,秃顶,有些像父亲。我遂调节自己目光的焦距,把他不像父亲的地方都模糊掉,直到那背影俨然成了父亲。"爸爸!"我张嘴无声地唤道。
我不能追上去,不能跑到他前面去,因为那样幻影就会即刻消失。他只在我前面数米,我和他却如阴阳相隔般不能接近并相认。父亲已去,我再也见不到他了,此刻天这样让我拥有了一瞬他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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